安娜叉着腰站在保东庑的屋檐下，看着金光灿灿的三大殿下咩咩叫的游客群，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牧羊人。若是能配上刚刚从地库里提出来的绿鞘短刀，那她就定会有当大内侍卫的心情了。当然她并不会侍卫必练的八极拳，她脖子上挂的也只是绿色的“临时出入证”（施工队的也是这个证），但是她显然认为她要对这巨大的皇宫负责。

太阳晒着乾清门前的空地，热浪蒸的人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安娜认为这是她数次实习中最舒服的一回。从东方广场媒体集团的冒牌小白领到扭腰市小画廊的廉价劳动力，除了低声下气，默默无闻，无所事事，毕恭毕敬，死气沉沉，寒风刺骨，胆战心惊之外，她对所谓“实习”也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印象了。安娜认为实习是大学生最尴尬的事儿，各家父母解此机会把多年经营的人际关系都拿出来抖擞抖擞，求爷爷告奶奶走个过场，学生自己也就是个道具。安娜很感谢家里，但是也同情所有在实习岗位奋斗的年轻人们。

安娜来到皇宫已经一个月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她准备挽起袖子在这里好好工作，认真学习。安娜确实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将在今后的日子里喂不饱自己。倒是英语凸显出了它的功用性，会英语在某些方面代表她不至于完全饿死。安娜不是做展览设计的，她也悲伤的发现自己所学的，即使是在博物馆也似乎也找不到对口的萝卜坑。城外确实繁花似锦、海阔天空，但她更喜欢高墙下朴实而有学问的环境。

这里的空气和泥土都是由老祖宗尊贵的神韵滋润着，在这里可以喘气，可以哼哼歌儿，可以跟老房子絮叨，可以跟古老的物件儿打招呼，可以抱残破的琉璃瓦，可以骑自行车追乌鸦，可以做宫殿的钥匙保管员。地方的气韵足了，便可以很容易的接纳下她这么个挂“临时出入证”的外人了。也许因为都是年轻人，也许因为是男男女女，也许是因为朴实简单，总之这次安娜突然觉得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安娜喜欢这里的人。

安娜还喜欢南三所里三只抹布一样的猫，巨大的乌鸦，老树，西红柿，向日葵，暖水壶和自行车。她还特别喜欢中午在棚子下拧开水泥池子上的水龙头，听凉水哗啦哗啦往下流的声音。那声音让她想起操场，篮球，还有北戴河。

显然安娜对工作环境非常满意，但是现在我们就该说说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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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对物件儿有种特殊的爱好。她对东西的情感并不是占有欲，她只喜欢把它们好好的摆放在那里看，并且让所有人都来一起看。她并不想把什么金黄缎绣彩云金龙八团冬龙袍，狮面佛母立像，崔白雀寒图卷，成化斗彩鸡缸杯都抱回家。只要它们都好端端在柜子里，随时能来看一眼，她就心满意足了。最好能让所有人都来看，都爱来看，这便是她的奋斗目标了。

老东西的性格比人好，虽然它们各有各的脾气，但是总体上来说它们都是见多识广且又谦逊的。比如说太和殿上的仙人走兽 （仙人骑凤，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狎鱼、獬豸、斗牛、行什），安娜认为，这几百年里没有比它们更了解三大殿下发生的事了 ，但是从太和殿上撤到展柜里之后，它们并不会就着这些事兴云作雨，胡说八道。它们只是从前的人留下来的信件，而安娜愿意捧着这些信件去奔走呼号。

皇宫另一项附带的好处就是，它可以让安娜从土豚的掌控下解放出来。安娜觉得当时学这个也仅仅是因为土豚不经意的一句话，（那是他看见安娜用一幅德加或者福塞利的画当电脑桌面的时候说的），但是她不希望土豚涉入这个世界，只有这个领域是安娜自己一个人的，土豚在外面，它不能把它也抢走。她希望可以领着土豚在满世界的博物馆一幅幅画得给它讲，而它只要安静地听着就好了。

安娜愿意放弃国籍来进宫。只有在这里她才是心情平静而又充满活力的。宫里的人说安娜是个“最好使唤的实习生”，安娜也知道自己如此没有架子和脾气显得有些可笑。但是她也想告诉宫里人那是因为他喜欢这里。以后她还要学业有成的归来，堂堂正正的被迎接进宫。当然这里也是更广阔，更有挑战性的领域，安宁必须上进，积极，努力，出色，有天赋，有阅历，才能在这里打拼出自己的位置。或许土豚并不能理解她的快乐和不安，以及她的孤独。世界上似乎没有人会和她兴高采烈的讨论中世纪法国修道院的装饰石刻，也没有在行的人和她谈论中国现代艺术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对大都会和首播的运营管理方式感兴趣。可以这么做的，零星的几个人，也因为她外来身份的问题，或羡慕，或鄙夷的与她隔膜着。安娜知道自己将这样面对土豚的漠视，家人的忧虑，和外人的疑惑和嘲笑，但是她也不知道她那里来的力量这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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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认为土豚是宇宙的中心。它似乎永远是静止的，却有让一切事物围着它旋转的神奇力量。在地球的范围内，安娜以北京作为中心，飞来飞去。到了北京，安娜每天的日子就环绕在往返于土豚家的路程上。而在土豚家，安娜甚至也是不由自主地围着它团团转的。其实就算是安娜在冥王星上，她也会定期的回到地球；就算是在猎户座的光圈上，她也会最终回到银河系的。

大家都很清楚：安娜是块无可救药的大膏药。

安娜的妈妈就此非常不满意，因为做妈妈的认为自己的女儿才是宇宙的中心。但是当她看到安娜每日一心一意的离去，六神无主地回家时，也感到无能为力。可是安娜知道，如果把土豚从宇宙中心的位置上撤下来，那么太阳系也就崩盘离析了。这也让安娜感到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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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今天看到了马王堆汉墓的引魂升天图旌幡，便觉得死而无憾了。

首博今天的人特别多，看今日开放的《中国记忆》展的队伍就从大厅排到了地下一层。由于是去送《天朝衣冠》的宣传页，所以是黄馆长出来接的，而且自己和一起实习的李学姐被当作“故宫的人”接待的。安娜发现自己并不太会人说热情中听的话，不过能有展看比什么都好。

看来为了迎奥运，真是连老祖宗都被逼出来了。安娜突然觉得自己挺幸运，刚刚开始对中国美术史感兴趣，这些各地镇馆的，国博压箱底的好东西就都被掏出来了。自己咬着牙读的枯燥乏味的，插图凤毛麟角美术史教材也没算白读。今天安娜就对多次出现在插图中的东西有了个直观的认识。美术史就在于看，多看，过目不忘。这一看就把什么都记住了。

安娜发现自己看展览的心情也大不一样了。之前是看展品的作者，捐赠者，年代，颜色，线条，笔触，明暗，图像志，符号，色块，布局，构图，颜料，主题，虚实，用途……现在她会观察展柜的灯光，积木座的质地，柜位的布置，防震措施，陈列顺序，文物级别，文物的出处，文物的类别，文物的说明牌内容和排版。她会想象展览的筹划和布置流程，团队的组合，各单位间的合作，文物运输，筹展资金，等等。

当然还是展品本身给安娜更大的喜悦。安娜喜欢先看展品，然后看热闹，看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是举着小相机噼里啪啦乱闪，有的是举着单反非常自尊又故作虔诚的给每个展品照，有的像在八卦一样指指点点，有的像看戏一般“ 喝！喝！嘿！”地叫着好，有的拿着小本子认真的记录，有的走马观花嘻嘻哈哈，有的义务的给别人讲解（讲的对不对另说），有的总是在展品前喃喃的问“这又是个啥玩意儿捏？”。更为气氛火上加油的就算是各个电视台的记者了。安娜喜欢默默地站在嘈杂的人群中偷着乐，心里其实有一肚子的话，只可惜土豚他人还在该死日本岛上。如果有人以同样心情默默地看着人群和人群中的安娜，她倒也不会觉得奇怪，说必定那是个正牌儿“看门道”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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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的城市


安娜合上了厚厚的《安娜·卡列琳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大兴安岭，似乎可以明白另一个“安娜”卧轨时的心情。文学就是有这样力量，让你听到一个数百年前和你素不相识的人，说出你内心的话。安娜在书中每一个女人身上似乎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在每一个男人身上找到土豚的一部分。

安娜觉得土豚并不会理解这里对安娜的意义。这次出行没有Doro, 向北和水母，没有猪和瓜，也没有土豚。这反倒让这片土地和安娜更加亲切了。侄女明明和侄子亮亮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子的后座上，看着16岁的，还有青春痘的明明，安娜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很放松，也没有什么头疼的事情，而且当地人都夸她马骑得好呢。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可怕的爱上别人，也是在这里遇见了第一个她真正爱的人。那时她只比文静而有些紧张的明明大不了多少。安娜看见明明竟在读一本讲“提比略大帝”的书，便越发的喜欢她了。安娜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上大学以前，姐姐会那么兴奋。此时安娜发现自己也想跟明明讲很多事情，教她如何修眉毛，剪头发，化妆，如何讨男孩儿喜欢，和朋友分享自己的梦想。安娜又觉得这些用不着她担心，明明一定有自己的梦想，而当有男孩儿爱上明明的时候，她会更加爱护自己的。

她一定不会像安娜这样，把一切弄得一团糟的。

安娜仍旧骑着去年的栗色马，而土豚的那匹枣红色马给一个年轻的投资银行家了，马依然很狂躁。去年这个时候，安娜和土豚骑着马在金灿灿的麦田里疯跑，还在马背上接吻，吓得小胖闭起了眼睛。土豚揪着安娜的衣角说“哎呀，你要走了……”虽然距安娜离开还有足足一个月，但是两个人已经开始感到慌张了。安娜想起那句话的时候，总是确认自己要死心塌地的了。

但是今年这个时候，安娜在老地方的马背上，而土豚正在等着去日本的飞机。只有简短的告别，和剩下的两个筋疲力尽的躯壳。虽然两人都刻意维持着平静，但是安娜对和好如初并不抱太大希望，一切都会重演的。碎掉的东西，国王的千军万马也拼不起来的。